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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6/28

《臺灣漫遊錄》與後殖民:為什麼依賴描繪食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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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臺灣漫遊錄》2026 年獲得布克國際獎(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),本文探討這篇小說的歷史小說的文類倫理,以及後殖民語境下的「符號焦慮」。


前言與方法:歷史小說文類的「悖論與誘惑」

歷史小說這個文類有一個結構性的雙重姿態,它同時取得真實感的擔保,與免除真實的責任。

作者的姿態是「這是小說,是虛構的」,這給他免除真實的責任。但讀者的接收姿態卻是「這就是當時歷史(殖民、暴力與否)的真實肌理」,這給作品兌現了真實感的擔保。

因為文類本身允許這個雙重姿態,所以約束只能來自作者的自我要求。這就是為什麼歷史小說的倫理重量,其實比一般虛構文類更重。

虛構不是免責,是一種更高的真實性要求。

當你選擇不擔保史實時,你必須擔保別的東西:某種無法用史料兌現、但讀者能在文本裡感受到其真實重量的東西。這個東西就是肉身體驗的「裂縫」。它可以是創傷的形狀、權力關係的體感、某種倫理困境的內在邏輯,但它必須真的在那裡,而且必須是作者自己有過、想過、被它咬過的,也就是所謂的「真正的文學力量」。


《台灣漫遊錄》的真實感擔保:為什麼依賴描繪食物?

我相信《台灣漫遊錄》的作者是誠實面對心靈的,所以必須在文本中尋找有沒有屬於「裂縫」的東西。在堅實的、無所不包的殖民結構下,有沒有一個作者真正承擔的裂縫,從文本縫隙裡漏出來。如果有,它在哪裡?它是否能撐住已有論述的結構壓力?

再梳理一次文本:

1. 她寫出了自己對殖民者文化的依戀,並且沒有掩飾這個依戀,但拒絕成為殖民者。

2. 我們看到很多飲食,細緻描繪的飲食。

而這些,可能恰好是這本書能誠實面對的位置。


真正該問的問題是:「為什麼是食物?為什麼不是四季或節慶?」

為什麼這本書這麼依賴描繪食物?為什麼不能寫日本的四季?不能寫中華的新年過節?那些過度細緻的食物描繪,反而暴露出一种「不得不如此」的焦慮,彷彿只要停止對食物細節的凝視,主體就會立刻被四周無所不包的結構所吞噬。

因為四季(如日本的櫻花、雪景)與節慶(如中華的新年、端午)在歷史的語境中,都已經被高度符號化與意識形態化了。它們承載著統治階級的文化秩序與國族論述。在無所不包的殖民(或後殖民)結構下,作者如果凝視四季,就會不自覺地掉入大日本帝國的審美框架;如果凝視節慶,又會滑入大漢民族的文化鄉愁。

當所有「文化的中心」都意味著某種權力對主體的收編時,作者發現自己無處可站

於是,唯有「食物」,這個必須經過口腔、食道、腸胃,最終轉化為血肉的絕對物質肉身性的存在,成為了最後的避難所。食物雖然也有政治面相(如階級、物產配給),但它的「體感」是無法被全然符號化的。吃下去的苦澀、飽足、黏膩,是肉身最直接的防禦。

食物書寫既是他描繪的景觀,又是它最深的東西。作者只能從物質肉身進入,這是不得不的命運。


那麼,這本書裡漏出來的答案呼之欲出,它就是「一個無法在任何既定歷史論述中安放的自我」:

1. 他對殖民者文化有依戀:這展現了歷史真實的複雜肌理,並非非黑即白的口號。

2. 他拒絕成為殖民者:這保持了倫理的清醒。

3. 他也無法全然投向其他的文化中心:這導致了主體的孤立。


作者誠實地寫出了這種「無法自洽」,這讓我們更深一層的去理解後殖民:被殖民的歷史條件本身決定了你只能「以特定方式書寫」,而前殖民帝國的文學體制獎勵你的書寫卻誤認為這是你的選擇。

這觸及了這本書在現實出版與獲獎語境。這種「輕盈、和諧、雙女主、帶著點百合感與美食公路電影」的調性,極容易被包裝成一種西方當代市場與官方敘事最喜歡的、多元包容的「臺灣味」故事。這種「輕盈」的本質,其實是沉重的無根感。

「真正的文學力量」它不是一套完美的歷史批判論述,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在歷史被咬傷後,發出悶沉的喘息。

這就是《台灣漫遊錄》歷史小說所兌現的「真實感的擔保」。它不見得是百分之百的史實準確,但潛藏在文本中的物質的焦慮,透露了那份歷史留給創作者的「誠實位置」,在輕盈的故事步調中,帶著困惑與悲哀。





Yang Shuang-zi (left) and translator Lin King win the 2026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 with the novel "Taiwan Travelogue"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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